• 佛山街的三位老人

    2007-08-18

    版权声明: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
    http://www.blogbus.com/ppluxx-logs/7791634.html

    8月18日下午

    福晨巷7号 舞王

        他蹲在家门口,拿放大镜仔细端详手里的玉镯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。老巷里的老房子,70余岁的清瘦老人。而门边的植物叶子青翠,藤蔓攀援向上缠绕着门框,如此生机勃勃。

        觉察到我们三人摆开阵势朝他举起相机,老伯竟没生气,聊起来,还邀我们进屋听歌。这时,一个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,笑说“阿爷有很多歌听的”,明眸皓齿,叫我眼前一亮。进屋,却吓了一跳。这一带的老房子我进去过几次,虽破旧,采光不好,家具简陋,但异常清凉安静。这一间却很难称之为“家”,一厅一房一厨房,所有的家具只是两张很旧很旧的大床,一个小衣柜,一张小书桌。

        小男孩住厅里(这里没有沙发、电视,我也很难称之为客厅),床以外的空间堆了许多杂物,厅的一角供着神台,半空中挂着衣服和罩得严严实实的鸟笼。小男孩轻快地在床上跑上跑下,告诉我,他在建设路小学上学,3年级,爸妈住在别处的新楼房,他们生了个妹妹,所以他跟阿爷一起过。

        老伯住门边临街的小房间,一进门,最引人注目的是左侧墙边许多装满衣服的大布袋和红白蓝胶袋。都是老人的衣服,他说没有地方摆放衣柜。小小窗户透不进来多少光,仍是给罩严实的鸟笼享用着。右侧墙边,卡带、CD琳琅满目,两个小音箱流出琉丽的音乐,越南流行歌,台语民谣,陈淑桦……“你从春天走来,却在秋天说要分开……”我差点叫了出来!“想要问问你敢不敢,像我这样为爱痴狂……”刘若英早期我最喜欢的歌啊!还以为他听的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歌呢,“阿伯好跟得上潮流”,阿钝感叹。

        环顾这间陋室,我问,有50方么?“当然有,可以开舞厅呢!”老伯马上应道。“你会跳舞吗?”我随口问。没想到(在这屋里有多少没想到),就在狭窄的门内,老伯竟扭腰跳了起来,恰恰!那身段,那神情,那骨子里透出的风骚和潇洒劲儿看得我们几欲醉倒,只恨自己不会跳舞。小男孩在爷爷身后探出脑袋,看着,乐着。“你会跳舞吗?能做阿爷舞伴吗?”我们随口逗他,他竟跳起妩媚的印度舞,脖子如灵蛇般扭动,眼神却清澈得如一汪清泉,没有一丝尘埃。蜗居陋室,离开父母,他有很多阴郁的理由,但他那么快乐,那么单纯,把这阴暗破败的房子都照亮了。

        老伯说,他阿爷是孙中山的徒弟梁彦明,原来在越南经商,阿爷去世后才回国。前些年老区拆迁,他把祖屋卖了,租住政府的房改房,30元一个月。跟乖巧的孙儿做伴,听音乐,去公园打蔡李佛拳,跳舞,他才不想去跟儿子媳妇住呢。“我唔中意住楼房,再新再靓的我也不住。”

        告别的时候,梁伯正在房间里随音乐起舞。“得闲来跟我学跳舞啦!去季华公园找我也行,每天晚上7点!”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福晨巷7号 隐士

       梁伯的隔壁,一位老人搬了藤椅坐在门口,戴着老花镜低头看书,一脸祥和,丝毫不觉察我们的偷拍。过了一会,他靠着椅背睡去。醒来,又继续看书,我们跟梁伯说笑吵闹,他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。

        “阿伯你在看什么书?”吓,竟是《徐氏太极气功》,定价7毛的旧书。“阿伯你会气功?”老伯笑呵呵起身,竟在门前的窄巷打起太极来,随后又拿出长剑起舞。他何止会武,还收了不少徒弟呢,真是人不可貌相。问其姓名,他笑而不答。他让我们猜他年龄,我看他头发银白,眉毛灰黑,皮肤光滑,笑容满面,往面相上多加10岁,猜他80余,果然。

        老伯说他祖籍四川,年轻时参加东江纵队干革命,后来“一时糊涂”去了香港打工,做机械活,一月工资有200多。1958年,他响应周总理号召回来建设祖国,当时国内尚无机械化生产,做得很辛苦。“文革”期间他又因香港一段经历被斗。

        后悔回来了吗?老伯呵呵摇头,“都过去了,要朝前看,要开心!”老伯跟老伴同住在此,“我才不要给他们带孙呢,带到上幼儿园就不要你了!我那几个徒弟,50多岁人了,老是跟我哭诉,何苦呢……”不担心有个什么病痛没人照顾吗?“我有退休金,不用怕。”看着门外茁壮的三角梅,他说养育孩子就像种花。“种花比养孩子容易多了吧!这种花最粗生粗长了。”“那未必,你养兰花试试。”“那我的孩子就粗生粗长吧。”老伯听着我和阿钝你一言我一语,笑道“粗生粗长好”。要拆迁了,房改房没有补偿怎么办?老伯手指朝上指,“听天由命”。

        “你们年轻人啊,要多锻炼身体,一定要开心!”我眼眶一热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公记隆怡老院 208室 自梳女

        “莲姑,我来探你啦,还记不记得我?”莲姑正坐在床前的藤椅上,姿势跟我上次见她时一模一样。不同的是,上次她闹头疼,自个儿在额头上贴了些红枣肉,煞是好看。这次她在脚底垫了两块砖头,说是医生的嘱咐。

        公记隆怡老院住的都是原公记隆丝织厂的纺织女工,长年用脚踩织机,她们的脚多少都有些毛病。莲姑的双脚明显比身体小一号,平日里除了做饭,她就从早到晚坐在藤椅上,有人来串门时说说话,连房门都不出。

        莲姑已86岁,西樵人,21岁梳起不嫁。常来跟她串门的爱姑、宜姑都是西樵出来的自梳女。莲姑鼻梁很挺,嗓门粗大,常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自己凶恶。“哪天我死了,你找宜姑聊,她肯定说我恶。”宜姑摇着纸扇,笑了。上回我来,谁都不认识,走到二楼第一间房问里面的老人是否认识刘娇,我要写的一位原公记隆丝织厂女工。老人正是莲姑,她让我去找宜姑,我走的时候经过她门口,她又把我叫住,问我找到人没有。大概老人都是这么口硬心软的吧。

        “不后悔没嫁人吗?不羡慕人家儿孙成群吗?”每次我都忍不住这么问。得到的答案,从来都是不后悔。莲姑11岁死了爸爸,姐妹6人,她是长女。到了21岁,有亲戚说她再不结婚妹妹们都不好嫁人了。于是莲姑决定自梳。“以前穷人嫁穷人,有钱人嫁有钱人。就算我嫁了有钱的,也不会有好日子过,肯定当我小妾丫鬟使唤。嫁穷人都是抽鸦片又懒赌的。媒人肯定说得天花龙凤,嫁了才知道凄惨。”莲姑有个亲戚就是嫁了抽大烟的,烟瘾发作起来连一家人赖以谋生的织机都卖掉。而西樵的杏头村,3年没有嫁出一个女孩,都梳起了。

        “市长夫人我都不做。”解放后有人给莲姑说亲,对方是市长,那年莲姑30岁。莲姑说她从来没喜欢过哪个男人,只知道自梳女一旦嫁人,直到死后都会被村里人骂。“当时我想,我60岁死掉,那也只是再活一个30年,一晃就过去了。”“但你现在80多了哦。”“我怎么想到我会这么长命!”佛山沦陷时她逃到香港,曾经20天没吃过一粒米,仅以榨油后的花生渣果腹,乳房还长了个大疮,后来竟奇迹般地好了。但现在莲姑说:“我恨不得早点死掉!”

        说毕,莲姑起身去做饭。前阵子天气热,她勤快拖地洒水,用湿毛巾擦凉席。我相信莲姑那句话当不得真。

    分享到:

    历史上的今天:


    评论

  • 好,但最近忙,时间待定。。。东华里就在福贤路
  • 以前小的时候就在升平那边长大的,以前的幼儿园都拆了,东华里我好象也没去过,希望有机会可以跟你去拍啊,可以吗?

  • 谢谢suy,没想到在blogbus也有佛山的网友,欢迎常来~

    我打算抽时间把佛山的老街老建筑都拍下来,不光是要拆的祖庙-东华里片区,还有升平那一带,希望能完成

    虽然我不在城区长大,但也在这里有无数的记忆
  • 好有趣的老街坊,第一位老伯像个老顽童似的

    活力十足,不知道有没机会碰上搭下话



    土生土长的佛山人,以前在小巷转悠的日子都模糊了

    旧城区要改造.不知道能保留多少



    喜欢这里的游记,有空多说一下佛山吧
  • re以上所有。bon你的花也许需要些肥料催化
  • 活得越久,看得越开。我那盆白鹤芋养了两年多,只长叶不开花,我只希望它是厚积薄发,一次过开几朵花。
  • 其实从好多过程都可以明白人生 看你愿不愿意明白罢了
  • 隐士伯伯对我说的是,你喜欢养花吗?从养花的过程,可以明白人生。
  • 第时去佛山玩,呢D巷仔都无晒啦
  • 睇多左就睇开左睇化左,自然无咩阻止乐观和自信
  • 好好睇~

    第时去佛山玩一定咨询你~

    有时我真系唸唔明,点解老一辈人可以比后生既乐观甘多、自信甘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