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雅士“老农” 对鱼弹琴

    2006-12-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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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雅士“老农” 对鱼弹琴

    佛山古琴研究会上周成立,会长梁球是个种蔗养鱼的禅城农民 

    **名词解释**

            你也许不知道古琴是什么,但你大概看过周星驰的《功夫》。电影里“琴魔”兄弟以琴声杀人,所用的乐器就是古琴。还有诸葛亮空城抚琴退曹兵、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会知音、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……他们弹奏的都是古琴。古琴亦称“七弦琴”,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弹拨乐器之一,有超过三千年的历史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“琴棋书画”是古代士人的必修课,古琴在封建社会地位显赫,被视为修心养性的高雅艺术,渗透到中国古代文化的方方面面。但古琴曲目阳春白雪,曲高和寡,琴谱也如“天书”般难懂。进入20世纪后,随着其他民族乐器的崛起和西洋乐器的传入,古琴风光不再,逐渐没落。

     **核心提示**

          12月23日,佛山首个古琴研究会成立。古琴与昆曲在2003年底同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“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”殊荣。但相对于昆曲,大多数佛山人对古琴要更为陌生,不光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,更不知道佛山也有会弹古琴、甚至会造古琴的人。 

         古琴研究会的会长,51岁的禅城镇安村人梁球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佛山农民。“艺术家”和“农民”,吟诗抚琴和耕田养鱼,一雅一俗,似乎是互相抵触的两者,却和谐地统一在梁球身上。

          他祖上曾富甲一方,世代子弟精于抚琴、造琴,自己却务农半生,清贫度日。他满腹诗书,在抚琴中思慕古人的高风亮节,却知音寥落,曾在鱼塘边对鱼弹琴,自娱自乐。他甘心忍受造琴上生漆引起的全身过敏,却担心这份家传技艺后继无人。他乐于授徒传道,不收学费,却对学生弃学无能为力。在闹市中当了半辈子隐士,却担心这门艺术在佛山成为绝响,他终于决定走出陋室,尽一己微薄的力量在佛山推广古琴艺术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       拜访梁球先生颇费了一番周折。他家附近正在修路,记者走过大片的工业区和沙尘滚滚的工地,几度问路,才找到梁球的家。这栋老房子,一开门便要爬上狭窄昏暗的楼梯。上到二楼,梁球再打开一扇门,竟是别有洞天,让人眼前一亮!

          这个十几平方的陋室,四壁挂满字画,角落里的小录音机传出佛经的低声吟唱。东边茶几摆着造型各异的抚琴人物雕塑,南边茶几的大笔筒插着长长短短的箫,西边茶几上是个形状古雅的陶瓷鱼缸,养着几尾小金鱼,鱼缸旁还有套茶具,电磁炉慢悠悠地烧着水。楼下不时传来车声、机器声、叫卖声,梁球声音不高的谈话和清淡的古琴声却能叫人心平气和。 

    【学琴】

    烂木拉钓鱼丝父亲难中授琴 

         梁球说,他的曾祖父、祖父是佛山一方富豪,在外办实业开工厂、与社会名流抚琴吟诗,在内家教严厉,子孙饱读诗书,严禁吹饮嫖赌。建国后,梁家产业田地被收为公有,一家人住入牛棚,祖辈传下的古琴或捐赠给博物馆,或被某些高官据为己有。梁球父亲从富家子弟陡然变为贫民,文革后更被贬为“黑五类”,每逢批斗便被抓去“陪斗”。但父亲安然以对,并冒着大风险在家教才十岁出头的梁球读诗抚琴。

         “没有琴,就找块烂木头拉几根钓鱼丝,幸好声音小邻居听不见。琴谱早烧光了,都靠父亲口传。”学校只教“语录”,小梁球听父亲一字一句地口头讲解古诗文,默默牢记在心。他只有小学学历,却满腹诗书,谙熟格律,能即席赋诗,出口成章。

          梁球的第二位老师是名和尚。“‘感谢’文革,寺庙被拆,和尚被赶回乡下。净尘和尚带着琴回来,我就偷偷跑去跟他学。学了没多久,琴也被红卫兵砸烂了。”受净尘影响,梁球也常年吃斋。挨到改革开放,家里承包了点田地,梁球才有钱买车票去广州,跟岭南派古琴第八代传人谢导秀学琴。

     

    【抚琴】

    为省时间专种粗生作物

         古人称“渔樵耕读”为四大职业,几十年来,梁球在镇安村以耕作养鱼为生,却不乏读书人的“傻气”。养鱼,别人养鲩鱼销量大,他专养本地人不吃的埃及塘虱。“这种鱼好养,喂饱就行了。养鲩鱼要天天去照看,很麻烦。”种菜,别人种白菜、丝瓜收益快,他专种粗生粗长的竹蔗、芋头,一年收成一次,其他时间置之不理。“收益差好几倍,我一个月才挣一千几百。但我不用像他们一样天天下田下鱼塘,省下时间来弹琴。”

        古琴韵味“清、微、淡、远”,声音低,音调平和。因此梁球从不担心抚琴会打搅邻居,倒是别家唱卡拉OK的声音时有耳闻。直到现在村里人都不知他会弹琴,即使知道也不懂那是啥玩意儿。

        年轻时,梁球带着琴去参加各地雅集(即琴人聚会),寻觅知音。这些年他甚少出门,从不参加任何表演和比赛,却会去鱼塘边抚琴。他作《塘边琴歌》吟道:“方塘五亩足烟波,鱼听残荷绿绮歌。”“绿绮”即古琴别名。近两年,为了专心授琴,梁球把鱼塘也承包给别人了。

     

    【授琴】

    来者不拒,不收学费 

        抚琴几十年,陆续有些人慕名来拜师。梁球来者不拒:“孔子说‘有教无类’,不论资质、职业、学历,只要想学我就一定教。”不过孔子尚且收肉干为学费,他却不提钱。学生给他一封利是,一块也好,几百也好,他都笑纳,一视同仁。

        这些年下来,有四五十人曾师从梁球,其中有三名博士。“博士相当于古代的进士,很高级了!”梁球很开心,说学生都比他聪明、有慧根。但不少人学一阵子就放弃了,梁球也不挽留。“我从不求人学琴,随缘吧。花花世界要买车买楼讲享受,诱惑太多了。” 

    授琴要上文化课

        梁球的琴室挂有一幅字画,上书“琴道”两个大字。古人说为师“传道、授业、解惑”,梁球也强调他教的不是技巧,而是“道”,是传统文化道德的精神。

        翻开梁球的琴谱,只见字字奇形怪状无一认得。原来这些是指法,只记音高不记节拍,由弹奏者随意发挥。相比于西乐章法严谨的五线谱,古琴琴谱有如“天书”。梁球却说,古琴易学难精,看懂了“天书”很快能学会,要弹出意境却要看个人的文化修养和心境。所以他教授新曲,先给学生讲曲子的由来典故,教《高山流水》就讲伯牙子期。古琴谱往往附有描述曲子意境的古文,以引导弹奏者培养情绪。所以梁球还教学生读古文,讲儒佛道精神里的安贫乐道、天人合一、忠与孝。有几个学生能与他作诗唱和,让梁球很高兴。

     

    【造琴】

    寻古木竟打三峡悬棺主意 

        梁球家天台上搭着个几平方米的木棚,棚上瓜藤蔓延,棚下就是造琴工作室。这里堆满各阶段的半成品,待加工的木头直摆到狭窄的楼梯上。

        造古琴须用200年以上的古木,梁球跟父亲学的第一步就是寻找木料。石垠有间“五岭祠”是明代太师梁储修建的,文革时被拆。父亲又惋惜又暗喜,送其后人两条烟,把祠堂的梁柱门板都抱了回家。但本地资源有限,梁球走到哪都不忘寻木。他到三峡游历时,望见悬棺历千年不朽,心想那定是造古琴的好材料。于是他多方打听,甚至计划住下来,与当地船工混熟以寻找收买悬棺的线索,却被人当成傻子。

        “现在不用发愁了,我的木头多到用不完。”梁球得意地说。他一到年末,便托回乡的外来工给他带木头。判断木龄全凭经验,要听声音、掂重量、看纹路,怎么教会他们呢?“很简单,我让他们找村里大财主拆旧房子时扔掉的木头。”带回的木头能用的,他报销来回火车票;不能用的,他请去吃大排档。几年下来,一些外来工便成了梁球固定的“供应商”。 

    生漆过敏被人误为“发麻风”

        弹奏乐器的人最爱惜自己的手,甚至有钢琴家花巨资为双手投保。梁球的手却五指粗短,手皮粗糙龟裂,这都是几十年做农活和造琴留下的痕迹。造一张琴,从斫木造形到上漆打磨,工序繁琐,且必须赤手操作,丝毫马虎不得。其中上生漆是最痛苦的一环。

        “上生漆的琴音色清雅,乐器厂造的琴用化工漆,音色不好也不耐用,真正懂琴的人是不用的。”但生漆气味刺激,每上一次漆,梁球便会全身皮肤过敏红肿,持续近十天,带手套口罩、吃抗过敏药也不管用。待到红肿消退,生漆也差不多干了,他再上一层,再忍受一次痛苦。造一张琴至少要如是重复十多次。

        十几年前,梁球去苏州参加雅集,临走前给新琴上漆。旅途劳顿加上水土不服,过敏异常严重,脚都肿了。当时他坐的还是硬座,要坐整整一天,对面的女孩脱了鞋把脚直伸到他身边,他忍耐不住便也脱鞋。谁料那女孩一见他的脚,以为他发麻风病,尖叫着跑了。

        造一张琴需要半年,梁球一般两三张琴一起造,一张售价60008000元,其中成本占半。如此计算,他一年造琴所得仅2万元左右。20岁的小儿子只学琴不造琴,他的学生也无一会造。这祖传手艺眼看就要后继无人。“我只听说在北方有人造琴,佛山没听说过。失传了我对不起祖宗。”晒着冬日暖阳,梁球一边给新琴打磨抛光,一边摇头叹息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**造琴工序**

    一,选木。必须是200年以上的古木,厚度在5厘米以上,造出的琴才发苍古之音。

    二,造型。通过刨、锯、粘、镶、雕等工序,斫成蕉叶、伏羲、仲尼等琴式。琴身和琴肚粘合须不留缝隙,手艺上乘者,外行人根本看不出、摸不到合缝之处。

    三,上鹿角霜灰与生漆。将两者调和后涂遍琴身,打磨掉再上一层,如此重复七八次。

    四,上生漆。待生漆自然干透后打磨掉再上,如此重复七八次,直至琴身光滑平整如镜。

    五,上弦。弦由真丝缠钢丝制成。

    六,试弦。上弦后调音,若有“沙音”则卸掉琴弦重上生漆打磨,直至音色稳定清透为止。

     

    photo by 高光

     

    **对话** 

    我不能让古琴成绝响  

        采访这天,头发花白的梁球老先生身穿一套布制蓝色唐装,一双便鞋朴素干净。他双目有神,十分健谈,说一口乡音浓重的佛山土话,会把“化”音发成“哇”。他语气平和谦逊,言辞中却不乏激越之词。 

    我和儿时玩伴相互看不起

    记者(以下简称“记”):农民、书生、隐士、琴师、艺术家,哪个称呼对你最贴切?

    梁球(以下简称“梁”):我小学都没毕业,不敢称艺术家,出身农村就一辈子都是农民。但职业只是谋生方式,环卫工人他道德文化高也是文化人。我自号“塔下溪隐”(笑)。以前村头有座“栅下海口文塔”,有大榕树有小溪,风景能与周庄比美。文革后这种风景就消失了,我很怀念。

    记:隐居在书斋教琴、造琴足以谋生吗?

    梁:这只是爱好,不是谋生手段。要赚钱我就去开厂了。我对生活要求很低,长年吃素,青菜米饭能花几个钱?我也不看电视,不用风扇,心静自然凉。只要不生病,一年几千块够我用。

    记:您家人理解吗?

    梁:不管他们理不理解,我自己会坚持。很多儿时的玩伴,车越开越大辆,单车换摩托,又换成的士,进口车,有空调的很豪华。我相反,摩托换成了单车。他们开车在路上看见我,聊两句就说“我去‘松骨’(按摩),不陪你慢慢走了”。谁都没有错,但我们各自看不起对方。他们是动物思维,只追求吃饱睡足好享受。我粗茶淡饭,但能与古人对话,精神上很富足。

    记:跟您学琴的儿子和学生,生活理念有没有受到您的影响?

    梁:生活理念是时代造就的,我能静心坚持,后辈就可能耐不住寂寞。坚持来跟我学的有二三十人,但今天坚持,明天就不知道了。社会太多诱惑,他们沉不下心。

    记:知音寥落,所以只能对鱼弹琴?您认为鱼儿能听懂吗?

    梁:我认为它们懂。(停顿片刻,笑)懂不懂没关系,抚琴是悦己,不是悦人。 

     

    若能办校我无偿教人

    记:新成立的古琴研究会成员,应该都是您的知音吧。

    梁:(开心)对,对,物以类聚。现在会员有50人左右,大部分是会抚琴的,还有古琴研究者,我们都热爱传统文化。

    记:已经耐了几十年寂寞,什么原因促使您决定出来?

    梁:这要感谢梁旭辉先生(古琴研究会名誉会长)。他听过我抚琴,动员我走出书斋。他说,“现在都什么时代了,你还‘乃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’。古琴被列为世界遗产,你应该出来推广。”我意识到在家教琴有可能失传,但我不能让古琴成为绝响。让更多人认识古琴、传承中华文化是我们琴人的责任。这个团体梁先生出了很大力气。注册费几万元是他捐赠的,他还亲自跑政府部门办那些繁琐的申请手续,十几个红红绿绿的本子我一看就头晕,多亏了他帮忙。

    记:所以你从独善其身转向兼济天下了。成立研究会有什么意义?

    梁:我们琴人有家了。以后雅集名正言顺,不是非法集会。还便于与外地交流,提升佛山的文化水平。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佛山千年古镇、文化名城,有世界文化遗产。

    记:研究会可能通过搞活动和宣传能吸引到一些新鲜血液,但吸引来了不等于他们能坚持。

    梁:(举起手指表示赞同)是的,我就是担心,这个世界花花绿绿……

    记:这么说你还是没信心。

    梁:当然有,只剩我一个人我也会坚持弹琴。

    记:那就不是团体了。

    梁:(沉思)社会会改善,会进步。几千年的文化遗产不是我一介布衣、一个穷书生来继承的。没有理由你升官发财,我吃斋来继承。我要经济无经济,要能力无多大能力,我们只是个民间组织。所以我希望政府、有识之士来支持,佛山市民都来继承,这是我们文化的根。

    记:如果有政府或热心企业家的经济支持,你想拿这些钱来做什么?

    梁:我要办学校(笑)!抚琴造琴我都教。

    记:在学校教跟在家有什么区别吗?

    梁:学校的环境更好,能让学生安定下来。明代有个诸侯王潞王,出钱养了很多琴工造琴。当代有顺德政府出钱支持龙舟说唱,去学的不光不用交学费,还能领工资。如果有这样古琴学校就好了!有人学我就教,我只管教不管赚钱。文化不能讲经济效益,这是精神上的满足。古琴已经超出音乐范畴,上升到包含中华文化的境界,融汇了儒佛道精神。琴曲中正平和,没有激烈的斗争。而建国后搞政治斗争就搞了三十年!现在政府提倡和谐社会,但社会依然不够和谐,就因为经济发展了,文化投入没跟上,人心浮躁。古人讲“乐(yue)教”,古琴不是古董,对人也有教化作用。 

     

    20061226 南方都市报 佛山新闻

    PDF(链接本周内有效) 

     

      

    后记:

        这是我入行以来花了最多心思的稿,采访过程位列愉快榜十大,写稿过程位列痛苦榜五大,稿件质量位列满意榜十大(前五名空缺,最好的尚未来临)。领导和编辑评价不错,编辑青草池塘MM是写人物和对话的高手,提意见说篇幅允许的前提下,应该补充对身边人的采访,使文章更丰满也更可信,诚哉斯言。而我最不满的地方,是觉得“事”够多,“神”却不足,还应该加多两钱“肉紧”,在叙述上更投入,稍微来点节制的煽情。另外,行文还不够流畅自由。也许是写惯了死板的消息稿(制造了好多精神快餐),也许是不敢动情,也许是功力有限,路漫漫兮~~ 

         上面的原稿长达5300字,见报3200字,版面有限,辛苦编辑了。那天广告奇多,她“走后门”抢到一个最少广告的版,但还要跟气象版拼版,幸好天气预报也是我写。于是她跟我讨价还价:“天气预报你写多长?”“平时写600,今天就写50吧,反正是吹水。”“太小了要被标题压扁了哦,300吧。我在想气象标题最小能用几号字。”“写少了有什么后果?”“领导会打回重写。”“那就写100吧呜呜呜呜”“200吧……”最后我交了150字。看到报纸,发现编辑为了节省空间放更多的文字,忍痛牺牲版面美感,不光把图片压得很小,还把原稿的几段合成一大段,去掉小标题,竟然还能挤下一只气象猫logo和一条天气预报,牛啊……其实我向来会看菜吃饭,一个版顶多写到3500字就收笔,这次实在太贪心,交稿前先自己反复删改近10次,先删无关紧要的细节、再删废话、再删的了一,痛苦无比。  

        于是原先计划的记者手记也没写,但很多话是不适合放进稿子的。交谈时,我很感叹于梁球老师的文人气质,在这个年代几近绝迹的文人气质。现在文人早已变成贬义,不是一身酸腐气,就是趋附风雅欺世盗名之徒。但在我的理想世界里有一种人,满腹诗书,谦和儒雅,正直耿介,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,虽偶感寂寞,却自得其乐,虽安于陋室书斋,不忘天下苍生。不是老庄,是孔子、诸葛亮、陶潜,这种人在现代很难存活,但如果没有,那是时代的悲哀。 

          中大中文系的麦耘老师、陈炜湛老师、谭步云老师、康保成老师等等诸位老师,听课时每每望见他们脸上的快乐和陶醉,我也被深深感染。跟梁球聊天时,我脑子里时而想起这些可敬可爱的老师,时而冒出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”“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”这样的句子。我的老师们是大学教授、博导,梁球只是小学未毕业的“农民”,但在我眼里并无区别。梁球说,诸葛亮隐居时并非不问世事,他对天下局势看得很清楚,出仕前才能作出《陇中对》,隐居只是因为看不惯这个世界,不愿同流合污。梁球自己也对时政诸多批评,尤其对建国后三十年的动乱痛心疾首,而对现在经济挂帅牺牲环境和文化也颇多微词。而说到古琴的出路,其实他是很迷惘很没信心的。我追问了几次,直到他说出这句话,“几千年的文化遗产不是我一介布衣、一个穷书生来继承的,没有理由你升官发财,我吃斋来继承”,无言以对。 

          最后附上我采访当晚写的随笔,很长,都是些放不下又不舍得丢弃的故事,跟上文有些重复,懒得改了,看到请忽略~

      

    满城尽带黄金甲,陋室独闻古琴清 

     (趋附风雅一下,古琴讲究清、微、淡、远,本想用微,为了合平仄只能用清,被形式缠住手脚了哦呵呵) 

            今早去采访一位弹古琴的老人家,文雅点说叫琴师/琴人。其实他并不老,50出头,头发花白,穿着朴素却儒雅,姓梁名球。双手因为长期制琴和做农活而粗糙,有人叫他农民,但在我眼里实在是一位非常令我景仰的艺术家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我没有一双音乐的耳朵,尤其古琴这种阳春白雪知音难觅的乐器,真是如牛听琴。不等我开口,老人家便和颜悦色地主动抚琴给我听。我一时调皮,说想听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凤求凰。老人家欣然应许,我听了半晌,就是听不出什么挑逗之意。第二首叫什么潇湘溪流,我几次走神,想着稿子该怎么写。后来闭目凝神,只觉实在淡然古拙,不敢说无味,但我品不出来。尽管如此,亏我还读了几年书,能听老人家谈艺论道。从古人风雅直说到现世荒唐,几次让我恍惚,以为穿越时空回到古代。不知是嵇康闹市奏广陵散的魏晋,还是师旷奏阳春白雪的先秦。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其实,最令我动容的不是这些清谈,老人家说的祖上故事堪比史记。曾祖是南洋富商,应孙中山朋友李仙根之邀回国密谋举事。为富且仁,几条街的房产都开门迎客,来投靠蹭饭的闲人从几十聚集到几百上千。李仙根几次传来举事消息,不成,家财散尽,闲人星散。祖父再白手起家,成为富甲一方的地主商人,建国后家产全被充公,一家人都成了黑五类,在文革中屡屡被抓作陪斗。父亲从富家子弟堕入贫困,竟能看开,多少教授官员自杀,他只当劫难是“出门淋雨湿了身”,陪斗是陪人唱戏,自己作配角(想起《活着》里的富贵,现实永远比小说鲜活,也永远比小说残酷)。祖辈传下珍藏的古琴,部分捐献给博物馆,部分被高官掠夺了去。辛勤劳作挣回的财富被夺走,好吃懒做的不劳而获。老人家说着先辈的事,虽然语气平和,却不失耿介之气,对现在的世道和政策也诸多批评。别以为他躲在陋室里谈古琴,读古书,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,其实是处江湖之远还关心着天下苍生。他自谦无文化,小学未毕业,但不知有多少人能有他这样的情怀。 

          他父亲应该也是位高人。年幼时衣食无忧,因为家规严禁吹赌嫖酒,镇日价无所事事,就跟长辈学了古琴和家传的制琴手艺,以消磨时日。这么一个纨绔子弟,抚琴也就罢了,毕竟琴萧合奏,诗词唱和,清雅得很。制琴却是件艰苦的手艺活,不说做木工的粗重和层层打磨的细腻功夫,光是徒手上生漆这一道工序,就会让全身皮肤过敏,又痒又红肿,十天半月才退。而一具古琴要费至少半年时间,上十五次的生漆……抚琴这么一件高雅艺术,越是爱好的人,大概越容不下世间的污俗,他父亲却能在十年浩劫中安然度日,是不是在一天一天一遍一遍的打磨中才磨出坚忍的性情呢? 

          传到了梁球,他一边耕田养鱼挣点生活费,一边抚琴制琴自得其乐。直到现在,依然安贫乐道,只担忧古琴会到他这代成为绝响。 

          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多,今晚还要写稿,先打住。我跟老人家从上午10点多聊到下午1点多,连饭都忘了吃。吃完饭又回去拍照,摄影记者催我走时还恋恋不舍。幸好老人家十分和蔼,我以后可以时时过去叨扰:) 

        (此处删去当晚的黄金甲观感500字)在空荡荡的车站等车时,赶走满脑的金黄,回想上午听的古琴,白先勇版牡丹亭上演时的疏朗布景,突然才悟到清淡的味道(所以感谢黄金甲...)。辛弃疾说老来情味减,但太年轻的人,真是不懂得清淡的韵味呢。可以说古琴和昆剧都是阳春白雪,广大人民不懂,但中国戏曲,原本很俗的京剧,现在众多人爱好的粤剧,唱念做打时也是虚拟多实做少,留足想象和回味的空间。乃至书法、国画、诗词都是一样道理。所以李安的卧虎藏龙和断背山,无论题材古今中外,有了内在的韵味,就是越咂摸越有味。 

          偏偏今晚的黄金甲全场爆满,梁球老先生在行内至受推崇,在佛山却寂寂无名。吹着冷风走回家时,觉得有点悲凉的况味。唯一的心愿,是希望他后继有人吧…… 

     

    2006.12.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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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“来的朋友请留下脚印,让我知道你来过”
    我来踩脚印 :P

    不知能否申请转载这篇……古琴很迷人,文更迷人

    回复墨末说:
    可以,谢谢
    2010-01-15 03:10:37
  • 非常感谢你重新放上图片!!谢谢!欣赏中!
  • 图片已经重新上传了:)
  • 那别忘了找呀, 我可是天天盼着的
  • 不好意思,我电脑里没有,要找一下
  • 是啊.我也想看到图片!
  • 四月佛山的古琴雅集在梁教师的安排下,一星期前我终于有幸参加了。
    想重新拜读一下你的文章,非常遗憾地发现文中的图片不能显示了,能修复吗?
  • 谢谢,我恐怕没有时间回去了,替我问候梁老师
  • 你好,你的文章写得很好,我也转发给我的朋友看了。
    我将于四月中回佛山见梁球老师,梁老师说他到时会约他的学生一起大家聚一聚,你会到吗?
  • 有兴趣的,可以到在石湾的禅城区文化馆去找找,古琴研究会在那里有个会馆。
  • 一直都对中国的古典文化很有兴趣,今天才得知原来和我同住一个地区有这样一位大师,希望博主能告诉我梁老师的地址,我想去拜访他。
  • 好啊老师 仲有 各位大师兄 保重身体啊! 小弟我一定 翻来 体 你地嘎 。。。 最近 又 学完 关山月 啦 !! 唔知道 学咩啦。。。指点下????
  • 我要先征得他本人的同意哦
  • 我想请问一下博主你所访问的梁老先生的详细地址在哪里?可能是有缘人吧!我竟然在我的睡梦中听到古琴的音乐,然后醒来......于是有缘得知有这样一人,希望能去拜访。
  • 老师 好 啊!!!! 我 最近我 有点进步了... 暑假 见.
  • 内容太多不是我的错呀-.-欢迎常来
  • 有点羡慕你,不过你的blog真的会让人迷路,内容太多了!想和你做个朋友,羡慕你可以边走边爱
  • 收到啦,感谢,真是个好人呀!!!呵呵
  • 已发邮件给你
  • 赞,写得很好啊!